AREX Feed Article
D.C. 巡回上诉法院 2 比 1 维持战争部认定：Anthropic 的使用限制本身即可构成「供应链风险」
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 9 月 25 日以 2 比 1 驳回 Anthropic 的复审请求，维持战争部（Department of War）把 Claude 排除出其供应链的决定。判决书由 Katsas 法官主笔，Rao 法官加入，Henderson 法官持异议；案件编号 No. 26-1049，与 26-1162 合并审理（）。
多数意见的核心是对法条的解释：至少在本案适用中，联邦采购供应链安全法里「供应链风险」这一定义「取决于 Anthropic 做了什么，而非为什么这么做」（turns on what Anthropic does, not why Anthropic does it）。按这一读法，Anthropic 把使用限制写进合同、又通过模型训练执行这些限制，即便出发点是 AI 安全，也足以支撑战争部的认定。据 报道，这项认定意味着美军不能使用 Anthropic 的模型，国防承包商也不能在与该部合作时使用 Claude；Anthropic 回应「尊重但不同意」，并表示正在考虑进一步复审等选项。
被维持的认定，和它挡住的东西
战争部（判决书注明，原国防部「现自称战争部」）的这份认定签署于 2026 年 3 月 3 日。部长 Pete Hegseth 认定，Claude 继续被整合进该部信息系统「构成重大供应链风险」，将其移除「为保护国家安全所必需」，没有「合理可得」的更小侵害措施来降低该风险，同时存在要求立即行动的「紧迫国家安全利益」。通知函于 3 月 4 日发给 Anthropic，3 月 19 日又发出补充通知，附上认定书、官员建议、负责研究与工程的副部长 Emil Michael 的备忘录，以及被涵盖采购行动的确切范围。
认定随即执行。3 月 6 日，战争部首席信息官发出部门范围备忘录，要求「尽快」、且在任何情况下 180 天内从该部系统中移除 Anthropic 产品，并禁止承包商在其为战争部开展的工作中使用 Anthropic 产品；该部同时着手扩大与 OpenAI 的合同关系。
法律机制来自 2018 年的《联邦采购供应链安全法》（Federal Acquisition Supply Chain Security Act, FASCSA）：它授权针对构成国家安全风险的信息技术采取「涵盖采购行动」，包括禁止与特定供应商签约、禁止使用该供应商履约的分包合同；部长须先作出书面认定，说明该行动对降低供应链风险是必要的、且没有更小侵害的替代方案。同一部法律在判决书中以两个法典编号出现：多数意见援引 41 U.S.C. § 4713，Henderson 异议援引 10 U.S.C. § 4713(k)(6)。
「操纵」一词的范围与被驳回的主张
多数意见认为，这份认定有「充分支持」（ample support）。判决书记录了支持它的具体事实：Anthropic 承认自己把限制编码进 Claude，以阻止模型执行它不希望执行的任务；这些限制不止一次让 Claude 拒绝政府用户的任务请求，例如 2025 年 Claude 拒绝处理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关于传染病防控研究的提问；更近的一次争议是，合同禁令是否禁止在海外军事行动中使用 Claude，这让战争部无法确定 Claude 会不会按预期和意图运行。
法院由此把「manipulate」（操纵）按其最平常的含义理解，即「熟练地安排、操作或控制」，并指出法条针对的是被涵盖产品「功能、使用或运行」受到的影响，而非背后的意图。意见书写道：法院没有理由怀疑 Anthropic 是怀着高尚意图去操纵 Claude 的功能、使用与运行，无论那是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原则性坚持，还是对 AI 安全的真诚担忧；但至少在本案中，「供应链风险」的法定定义取决于 Anthropic 做了什么，而非为什么这么做。定义覆盖「任何人」，不要求恶意，也不限于外国实体。
Anthropic 的宪法主张也未获支持：正当程序主张因战争部及时通知并给予申辩机会而不成立；第一修正案主张不成立，因为该部把 Anthropic 排除出供应链，依据是它拒绝接受一项该部认为至关重要的合同条款，而非因为它主张对 AI 技术加强政府监管。
Henderson 的异议不接受这一读法。她认为，争议只在于法条中「或以其他方式操纵」这一兜底表述的范围，而按照「词以类聚」（noscitur a sociis）的解释规则，它与前面「破坏、恶意引入非预期功能、提取数据」这些带有蓄意和欺骗意味的动词并列，应取更窄的含义。她写道，国会 2018 年立法针对的是敌对国家和恶意行为者经由供应链渗透联邦政府的信息技术系统，而不是承包商「诚实且公开地」（honest and upfront）执行政府不喜欢的使用限制。她进一步设想：如果部长要求 Anthropic 的替代供应商修改其 AI 使用政策，否则将面临同样的命运，那么按今天的判决，这家承包商的选项就是答应要求，或者承担被认定为国家安全威胁的风险。
从 Claude Gov 到「所有合法用途」
判决书还原了双方关系走到这一步的过程。2024 年，国防部与情报界已通过承包商在涉密系统中使用商用版 Claude，但模型会拒绝「在国家安全语境下本属适当」的任务，比如总结威胁评估、处理涉密文件；Anthropic 为此在 2025 年 3 月推出面向国家安全机构的「Claude Gov」，并制定政府专用附加条款，允许它原本会拒绝向私人客户开放的用途。随着时间推移，该部获准用 Claude 设计更有效的武器系统、分析外国情报、实施进攻性网络行动；但 Anthropic 保留了两项合同禁令：不得用于「致命性自主作战」，不得用于「对美国人的大规模监控」。
2025 年秋，双方开始谈判建立直接合同关系并扩大该部对 Claude 的使用。该部要求获得「所有合法用途」（all lawful uses）的合同许可；Anthropic 同意大幅放宽此前的使用限制，但坚持这两项「关键例外」，谈判拖延数月后停滞。据 CNBC 报道，Anthropic 曾在 2025 年 7 月与五角大楼签下 2 亿美元合同，当年 9 月围绕在该部 GenAI.mil 平台上部署 Claude 的谈判破裂：军方想要对所有合法用途的无限制访问，Anthropic 则要求其技术不会被用于完全自主的武器或国内大规模监控。
2026 年 2 月 24 日，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 Dario Amodei 与 Hegseth 会面，后者称赞 Claude 的能力，但要求 Anthropic 在 2 月 27 日前接受「所有合法用途」条款。2 月 26 日，Anthropic 拒绝，Amodei 公开发表声明：对美国人的大规模监控虽然合法，却「与民主价值观不相容」，并对基本自由构成「严重的、全新的风险」；完全自主的武器（把人类完全移出决策回路、自动选择并打击目标）未来或许对国防至关重要，但 AI 技术目前还不够可靠。他同时承认，选择与自身 AI 用途理念更一致的承包商是该部的特权，若该部决定更换供应商，Anthropic 将配合平稳过渡。
次日，特朗普总统与 Hegseth 在社交媒体上谴责这一决定，Hegseth 开始推进把 Claude 移出该部供应链。判决书引述了他在 2 月 27 日帖文中的说法：Anthropic 的行为是「与五角大楼做生意的教科书式反面案例」，它拒绝提供全面访问，等于对「美国军队的作战决策」施加不可接受的「否决权」。3 月 3 日的正式认定随即作出；3 月 9 日 Anthropic 向 D.C. 巡回法院提出复审请求并申请暂缓执行，4 月 8 日法院驳回暂缓、决定加速审理；4 月 17 日 Anthropic 请求该部撤销列名，6 月 3 日被拒，6 月 17 日 Anthropic 就 3 月 3 日和 6 月 3 日两份决定再次提出复审请求，6 月 24 日两案合并。
两个「令人深省的」前景
判决书在最后一节并置了两种「令人深省的」（deeply sobering）前景：Hegseth 一方提出的是过度受限的 AI 模型可能意外停摆，从而导致重要军事行动失败；Anthropic 一方提出的则是缺乏约束的模型可能凭空「幻觉」出不该打击的致命目标。法院承认两者都涉及明显的国家安全关切，但把权衡权交回行政部门：在这个共和国里，必须由总统和战争部长来判断如何最好地平衡这些相互竞争的风险；这样做时，部长没有逾越供应链安全法或宪法为其权力设定的任何界限。
判决书依据的是一套司法审查标准：解释涉及国家安全的法条时，遇到歧义应向行政分支的裁量倾斜；当法律术语的适用主要取决于事实判断，且该事实问题又涉及国家安全评估时，法院给予该机构更多尊重，即使宪法主张同时存在。
引起战争部警觉的那起事件，判决书承认无法查清。Michael 的备忘录称，Anthropic 一名高管质疑在一项敏感的海外军事行动中使用其软件是否妥当，尽管该使用按现行服务条款是被允许的；这引发战争部与提供 Anthropic 软件的主承包商警觉，并对软件「是否会停止工作、或采取其他灾难性动作危及我方作战人员生命」产生重大疑虑。Anthropic 一方称这源于一场误解。法院写道，不知道 Michael 所称的「近灾难」与 Amodei 所称的「误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录中包括 Anthropic 提交的媒体报道，称该公司曾就自身技术在 1 月 3 日「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军事行动」中所扮演的角色向 Palantir 提出关切。
政府的确认与 Anthropic 的「尊重但不同意」
判决公布当天，政府一方公开确认了这一结果。司法部民事司助理部长 Brett Shumate 于 9 月 25 日 15:30 UTC 在其认证 X 账号发文称，D.C. 巡回法院基于国家安全风险，维持了战争部把 Anthropic 的 Claude 排除出其供应链的决定，并附上判决书首页截图（）。同日 19:14 UTC，战争部长 Hegseth 在认证账号发帖：「Confirmed: @AnthropicAI = Supply Chain Risk」，并称「战争部做的是对国家和战士正确的事」（）。这是最高层级官员对该裁决的公开定性，属于官方立场表态。路透社的报道以《美国上诉法院维持五角大楼对 Anthropic 的列名》为题发出，该通稿亦经 。当天 15:00 UTC，Politico 记者 Kyle Cheney 也在 X 上发出消息，并附判决书在线副本的链接（）。
Anthropic 通过 CNBC 发表声明：「我们尊重但不同意法院的判决。另一家联邦法院已经认定政府的平行列名违法。我们对自己的立场仍有信心，正在考虑包括进一步复审在内的所有选项。」据 CNBC 报道，合议庭表示会推迟裁定立即生效，给该公司向同一合议庭申请重审、或向由 D.C. 巡回法院全体法官组成的全院法庭（en banc）申请重审的时间；此外它还可以请求最高法院受理。
据 CNBC 报道，特朗普在 Truth Social 上抨击 Amodei，称其「装成一个完美的小天使」；Amodei 也未获邀请出席白宫为习近平举行的国宴。
两份彼此矛盾的判决，和还没走完的程序
战争部当初作出了两项认定。据 报道，Hegseth 依据两部不同的法律把 Anthropic 列为风险；据 CNBC 报道，两项列名因此不得不在两个法院分别应诉。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 Rita Lin 已于 8 月 27 日撤销了依据 10 U.S.C. § 3252 作出的平行认定，认定其「非法且毫无根据」。路透社报道称，她认为政府是因 Anthropic 在 AI 安全议题上的观点而对其实施了非法报复，并同时阻止了特朗普政府针对 Anthropic 的全面禁令和 Hegseth 禁止军事承包商与该公司做生意的命令（）。
D.C. 巡回法院在判决书里说明了两者依据的法定定义并不相同：§ 3252 对「供应链风险」的定义范围窄得多，其中「敌对者」这一关键词与「破坏」「恶意引入」「颠覆」等词共同指向恶意动机；而 § 4713 的定义覆盖「任何人」，不要求恶意。法院表示，对北区法院关于 § 3252 需要恶意、以及 Anthropic 并无此类恶意的结论没有异议。至于 Anthropic 主张北区判决具有排除效力，法院指出国会把依据 § 4713 的采购行动的审查权专门交给 D.C. 巡回法院，并禁止其他法院审查任何「依据」该条采取的行动，因此不宜以北区法院的判决来约束本案审查。
诉讼之外还有商业代价。据路透社报道，Anthropic 称这项列名已使它损失数十亿美元业务，并损害了它在备受期待的 IPO 之前的声誉；路透社 6 月 1 日以《Anthropic 迈向 IPO，加快与 OpenAI 的竞赛》为题报道了该公司的上市进程（）。与之相对，判决书在讨论「声誉损害」主张时引述《华尔街日报》5 月 13 日的报道称，Anthropic 近几个月收到的投资要约对其估值超过 9,000 亿美元，法院据此质疑该公司是否真的因列名而受损。
D.C. 巡回法院把两份判决之间的矛盾划在了两部法律之间，结果是两种状态同时存在：依据 § 4713 的列名继续把 Claude 挡在战争部供应链之外，依据 § 3252 的平行认定则已被撤销。